第四十一章千日醉迷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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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荆钗布裙,面容憔悴,但举止端庄。见到顾清远,她盈盈下拜:“民妇孙氏,参见顾大人。”
“孙夫人请起。”顾清远示意她坐下,“你说你是沈周大人的故人?”
“民妇的夫君,是沈大人当年的账房孙明。”孙氏眼圈微红,“三日前,有几个陌生人到我家铺子打听夫君的下落,形迹可疑。民妇觉得不安,想起沈大人临终前说过,若有一天有人追查旧事,可来杭州找顾清远大人。民妇就……就冒昧来了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震:“孙账房现在何处?”
“夫君他……一个月前突然病倒,说是旧疾复发,如今在绍兴乡下养病。”孙氏抹泪,“民妇离开时,夫君再三嘱咐,若他出事,就将他枕中暗格里的东西交给顾大人。”
“枕中暗格?”
“是。”孙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夫君病倒前交给民妇的,说里面是沈大人留下的东西,关乎重大,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。”
顾清远接过油布包,入手颇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本账册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沈周绝笔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仓促中写成:
“臣沈周泣血顿首:臣查市舶司、漕运司勾结走私,涉及宗室、辽商,账目在此。然臣势单力薄,恐难逃毒手。若臣死,望后来者持此证,揭发奸邪,肃清朝纲。另,走私网络以‘第三只眼’为记,主事者代号‘重瞳’,藏于朝堂,臣虽竭力探查,终不知其真身。唯知其与永丰钱庄往来密切,钱庄东家赵永年,或为关键……”
信到这里中断了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突然被打断。
顾清远翻看账册,里面详细记录了走私的时间、货物、数量、经手人。涉及官员十几个,商号二十余家,时间跨度长达五年。其中最大的一笔,是去年十月,一次性走私生铁五万斤、粮食十万石,目的地标注为“辽国幽州”。
五万斤生铁!十万石粮食!这足以装备一支军队!
顾清远手在颤抖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辽军能持续南侵——背后有大宋的蛀虫在提供物资!
“孙夫人,”他沉声道,“这些东西太重要了。本官会派人保护你和你夫君的安全。你现在立刻回去,带你夫君转移到安全地方。这些账本,本官会妥善保管。”
孙氏含泪叩首:“谢大人!夫君说,沈大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扳倒那些奸臣。如今有顾大人主持公道,沈大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。”
送走孙氏,顾清远立刻召集亲信,安排人手去绍兴保护孙账房。同时,他将账本抄录一份,原件藏入密室,抄本则准备送往汴京。
做完这些,已是黄昏。顾清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“大人,”王贵派来的亲信低声禀报,“绍兴那边,苏学士已经出发了。另外,吴琛府上送来请柬,确认明日晚宴。”
顾清远睁开眼:“知道了。明日的护卫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王大人从湖州调回了十名好手,加上衙门的人,共三十人。宴会期间,他们会埋伏在吴府周围,随时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顾清远点头,“记住,没有我的信号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是。”
亲信退下后,顾清远走到窗边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明日的宴会,注定不会太平。
但他必须去。沈周的账本虽然重要,但只是物证。要扳倒吴琛和他背后的势力,还需要更多证据,也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细。
宴无好宴,但也是机会。
四月十三,酉时。
吴府张灯结彩,门前车马如龙。除了顾清远,吴琛还邀请了杭州本地乡绅、商贾名流,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老官员。场面盛大,显然是想展示自己在杭州的影响力。
顾清远只带了王贵和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。到吴府时,吴琛亲自在门前迎接,热情非常。
“顾大人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!快请快请!”
今日吴琛穿着更加华贵,锦袍玉带,气势逼人。他引着顾清远进入正厅,一一介绍在座宾客。顾清远注意到,那个陈师爷也在,坐在角落,默默观察着一切。
宴席设在花园水榭,四面环水,只有一道曲桥相通。水榭内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,歌姬舞女穿梭其间,极尽奢华。
众人落座后,吴琛举杯致辞:“今日设宴,一为顾大人接风洗尘,二为前日漕运之事赔罪。吴某先干为敬!”
说罢一饮而尽。众人纷纷附和。
顾清远也举杯示意,但只浅尝辄止。酒是上好的绍兴黄,香气醇厚,但他想起沈砚说的“都在酒里”,心中警惕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吴琛拍了拍手,歌姬退下,换上几个杂耍艺人表演。其中有个变戏法的,手法精妙,引得众人喝彩。
戏法变到精彩处,那艺人突然从空箱中取出一幅卷轴,展开一看,竟是一幅《钱塘观潮图》,画工精湛,气势磅礴。
“好画!”有人赞道。
吴琛笑道:“此画乃前朝名家所作,吴某偶然得之。今日良辰美景,愿将此画献给顾大人,祝大人仕途如钱塘潮涌,步步高升!”
说着,他亲自捧画送到顾清远面前。
顾清远起身接过:“吴帮主客气了,如此厚礼,本官受之有愧。”
“大人说哪里话!”吴琛摆手,“大人来杭州后,整顿漕运,安抚百姓,劳苦功高。区区一幅画,不成敬意。”
顾清远展开画细看,果然是好画。但当他看到落款时,心中一震——落款是“熙宁二年秋,沈周于钱塘”。
这是沈周的画!
他抬头看向吴琛,吴琛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。
这是示威。吴琛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在查沈周,沈周的东西在我手里。
顾清远不动声色,将画卷起:“沈周大人的画作,本官曾有所闻。没想到吴帮主这里竟有收藏。”
“是啊,沈大人当年与吴某也有些交情。”吴琛叹道,“可惜他后来……唉,不说也罢。来,喝酒喝酒!”
话题被轻巧带过,但顾清远心中警铃大作。吴琛敢拿出沈周的画,说明他根本不怕顾清远查,甚至可能在暗示:沈周的死与他有关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吴琛谈笑风生,频频劝酒。顾清远借口伤未愈,只浅酌几杯。王贵在一旁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戌时三刻,酒宴过半。吴琛突然道:“顾大人,吴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吴帮主请讲。”
“吴某手下有个船夫,前日他的孩子落水,幸得大人相救。他一直想当面感谢大人,今日吴某就让他来了。还请大人成全他一片心意。”
说着,他招了招手。一个中年汉子从角落里走出,来到顾清远面前,扑通跪下,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救命之恩!谢大人救命之恩!”
顾清远扶起他:“不必如此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那汉子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对大人是举手之劳,对小人是天大的恩情。小人无以为报,只能……”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小人家传的一块玉佩,虽不值钱,但请大人收下,保佑大人平安。”
顾清远正要推辞,吴琛劝道:“大人就收下吧,这是他的一片心意。”
顾清远只得接过。布包入手,他忽然觉得不对——重量不对。玉佩不该这么轻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下: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汉子千恩万谢地退下。顾清远将布包递给王贵,王贵会意,悄悄退到一旁查看。
宴会继续。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王贵回来,在顾清远耳边低语:“大人,布包里不是玉佩,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凛,面上依旧平静。他借口更衣,离席来到偏厅。王贵将布包递给他,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铜钥匙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子时,后园假山洞,关乎性命。”
没有落款。字迹工整,像是读书人所写。
“送纸条的是什么人?”顾清远问。
“就是那个船夫。”王贵道,“但小人觉得他不像普通船夫,手上没有老茧,说话也不像粗人。”
顾清远沉思。这是陷阱,还是真的有人要向他示警?
“大人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要做好准备。你带人在假山周围埋伏,若有不测,立刻接应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宴席,顾清远神色如常。吴琛似乎没有察觉异样,依旧劝酒谈笑。
亥时,宴会终于结束。宾客陆续告辞,顾清远也准备离开。吴琛送他到门口,忽然低声道:“顾大人,吴某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吴帮主请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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